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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羸弱和恐惧自设的禁区

◎世宾



走出羸弱和恐惧自设的禁区
——在打工诗歌研讨会上的发言(2018,12,9)
世宾

打工诗歌的出现和发展是历史的必然。改革开放之后,由于城市工厂的发展需要,吸引了无数乡村青年来到城市,来到工厂,他们在城市的发展中担负起各种低端的重体力劳动活。当时有两三亿的农村劳动力来到城市之后,就形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社会群体。这些人承受着高强度工作、收入不高,在社会处于低端位置,他们在异乡有着在家乡时无法想象的苦难,却怀着希望。这种历史现实也导致了打工诗歌的出现和兴起。
这三十多年打工诗歌的发展,一代一代打工诗人的出现,以及他们的诗歌写作和个人的发展,使打工诗歌逐渐丰富起来,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可忽视的文学现象。这也是我们今天聚在一起研究打工诗歌的缘由。
纵观几十年的打工诗歌,刚才很多朋友做了总结,可以看到乡愁、艰辛的生活,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想象,这些主题的书写在他们的诗歌中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像刚才罗振亚先生对诗歌中关键词的提取,像故乡、疼痛、爱这些词语的高频率使用也对应了这些主题。
如果把打工文学放到更广泛的文学场域来看的话,打工文学应该属于左派文学的一个部分。当然,它也构成了中国新时期以来诗歌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我们再放远一点,可以看到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俄罗斯的白银时代;我们可以参照白银时代的诗歌格局来理解打工诗歌。当时俄罗斯的诗歌也是由非常多的流派构成,当时整个社会处于急剧变化动荡,来自欧洲的新文化和古老的俄罗斯文化产生了激烈的碰撞。我们看到俄罗斯白银时代有如群星闪烁的星空,各种流派和富有影响力的大诗人不断涌现。象征主义、未来主义,以及左派文学等等都在这个时期出现,曼德拉斯塔姆、阿赫玛托娃、帕斯捷瓦纳克、茨维塔耶娃、布罗茨基也出现在这个时期,就是他们形成了整个白银时代。
后来俄罗斯的社会主义革命,左派在苏联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学流派,像高尔基他们这一批人主导了这个社会的文学。但是历史来看,产生重大的国际影响的是象征主义、阿克梅主义和未来主义这样一批诗歌。
人类对文学的选择可能有自身的规律,但某一个社会历史进程中有一些现象,会被某一些组织、政府所吸纳,并且推到一个非常显赫的位置。这是一个有趣而残酷的文学现象,一些文学理念是短暂性的,是被主流意识形态所选择;有一些是具有人类的共同价值的,它会被长久地怀念着。
如果我们在人类文学、人类精神发展规律上来观看打工诗歌。我们可以发现这几十年的打工诗歌有一个严重的缺陷,无论是这些打工者,或者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内心都具有恐惧或者自设了禁区。恐惧与禁区非常强烈地制约了写作者主体的精神的发育。我们的精神、心灵和人格都是被出生的家庭、教育和社会关系所规范的,可以看到在这样的时代生活,我们的心灵是羸弱的、异化的;匮乏和恐惧吞蚀着我们的心灵。我刚才提到的几个主题,几个现象,无论是乡愁、艰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它们都是被规定、被选择出来的,是在被允许的范围内被推举出来的。这实际上就是这种恐惧心理在作祟,或者说只有它们在这种制度文化里面才允许出现。也就是说,打工诗歌本来可能也可以走得更远。从文学世界的角度看一方面打工诗歌可以提供中国的经验,这是世界文学很看重的内容,郑小琼的崛起,或者说她在国外获得名声,最重要的也是因为中国经验。一方面由于特有的经验,我们可以提供更广泛、更深入的哲学思考,但打工诗歌似乎没有在这方面有所贡献。我们刚才所说的因为恐惧、禁区,使我们的心灵弱化,这是几十年打工诗歌发展中的缺陷。
我还知道,在座的一些打工诗人,或者写打工诗歌的人,或者关注过打工者苦难生活的人,他不愿意被归入打工诗人的队列里面,这不仅仅是对一种身份的抵抗,而是感觉到打工诗歌在文学内部的建构上的匮乏和羸弱。
我认为未来打工诗歌在三个方面必须给予重视。一是主体建构方面。打工诗人面对的是一个曾经左右社会的经验。在这样一种生存里面,我们如何关注自身的生存,我们与社会的关系,我们如何在更高的关于美好生活的可能方面提供打开人类生存空间的思考,无疑需要一个强大的、具有人类意义的主体意识,只有这样一个主体才能产生深远的思考和深入的关照。面对苦难,面对劳作,面对遭受的种种不平等,需要以一个“完整性”的人——他内在的精神世界必须跟整个人类的文化、思想和世界的想象联系起来,对他置身其中的生活和世界具有批判性的书写,才能呈现一个具有更高文学价值的文学世界。他在文学中不仅仅是扮演一个弱者、疼痛者、哀叹者、思乡者的形象。所以主体的建构是非常重要的,如何成为一个人,这依然是一个重大的文学主题。
第二是世界的建构。每一个诗人都是在建构一个世界,打工诗歌只是提供了一个经验。我说的世界建构是文学世界的建构,你有这样的经验,但是你要建构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这是一个成熟的诗人必须思考的。打工诗歌更应该看到有关对人的尊严、爱和存在感,以及宽阔生命的追求。
第三是语言的建构。语言必须创新,你既然有特殊的经验,就会有对世界有新的想象,新的世界会提供新的语言,因为语言是从世界里散发出来的。
只有在这三个方面努力寻找突破,可能才会更有力的打工诗歌。作为一个诗人,你才会从原有的写作里面脱颖而出。我建议有更大抱负的写作者,必须超越打工诗歌,必须超越苦难的哀叹或者说沉迷,成为一个能够真正关注世界,以丰盈的内心和有尊严的人格面对置身其中的生活,又能创造一个在人类历史,在人类文学之中更宽阔的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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