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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 ⊙ 心灵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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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决(小说)

◎小海



枪决(两章)
小海


上世纪四十年代后期的国统区,地方划为县、区、乡、保、甲,办事机构县以下的区叫区公所,乡为乡公所。比如我们老家的百岁桥庄,当时就划归如皋县十五区李堡区管辖。乡里成立的武器组织叫自卫队。乡、保筹集资金、捐税作自卫队枪支弹药日常开销。
乡自卫队驻扎在百岁桥庄上,有一个排,三十多人。自卫队人人有长枪,队长有匣子枪(短枪),还有一挺轻机枪。轻机枪配俩枪手,一名正手,一名副手。自卫队主是负责区内治安,也为国军效劳。国军下乡,他们提供情报,打前阵为其带路等。原则上,自卫队每天集中训练,间隔一阵,接受县、区指导和来人训话。自卫队这些人中,有几个沾染了二流子习气,没有约束的话,吃喝嫖赌样样要来。
自卫队主要对手是共产党地方革命武装——游击队。
这对冤家对头各有领地和活动区域,也常常会在本乡交界地盘上狭路相逢。互相之间,偶尔也会你袭击我,我偷偷摸摸打你冷枪,这样的小交火属家常便饭。
这一回交火规模有点儿大。他们是在一条干涸的小河边,占据两条河岸较上了劲。双方趴在两头的河沿开枪,子弹在彼此头顶上空嘘啸,河边看鱼塘老人的草棚被手榴弹炸起了火。但双方都未有伤亡。
自卫队这边先沉不住气了,火力猛,枪打得河对岸柳树叶“刷刷”的往下掉,直到冒冒失失的子弹打光了,才后撤。其实是没等到队长下令,队伍就开始拖枪撒开了腿儿,满田满野往回头奔。
自卫队的机枪正手是个胖子,怕抱了机枪跑不开腿。他一手将机枪皮带套挂到副手脖子上,一手压低枪管,吩咐他先跑一程。
游击队翻过河坎穷追,却未能追上他们。

回撤时,游击队意外发现了机枪正手。他躲藏在水渠涵洞口一堆废砖后面……
有人惊喜地喊出一嗓子:
“胖子!”
胖子弹起来,返身沿着老古河沿的一条纤夫小道跑。这条有坡度的小道离河面仅仅一米,布满了碎石子和河蚌壳,坡面上生满了带刺的乱灌木丛,胖子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像被一根长竿子赶上岸的鸭子;两只手不断地往一侧的身后拨划着难缠的棘条时,又像个在河面上瞎扑腾的侧泳新手。
看他逃跑的怪模怪样,游击队队长冲着区队通讯员端起的长枪一扬手:
“饶他条狗命,活捉了这个死胖子!”
通讯员猫腰追出不到一里地,胖子自己已顺势倚住一棵槐树根半死不活了――虚汗满头满脑,面色煞白。
他成了游击队的战利品。这回交战的收获就是这个胖子。

押回驻地,游击队一问话审讯,胖子就喘大气翻白眼。只得将他双手反绑上,先放在一间空库房里,也没太为难他。
游击队唯一的一挺机枪打不响有多时了,需要整修。有人提出让胖子来试一试。
胖子要来一桶机油,拆开机枪部件,浸在桶里,再伸只手进去摸索。桶外的手呢,搁在长板凳上,手指头之间也在不断捻摩着,似乎动作一致地呼应桶里面的那只手。一会儿功夫,清亮得能映照出胖子脑门儿的一桶机油,变得混浊起来了。看守他的人也知道了,胖子玩枪时间长了,对枪的结构和故障太熟了。他在擦洗、摆弄,再花心思进行组装。
这一切完成后,按上铁壳弹卡子,一扣扳机。
“嗒嗒嗒——”
机枪轻脆地开口了。连发一梭子,十多颗子弹都飞射了出去,库房对面的土坯矮墙上留下了十来处蜂眼。
胖子卸下铁弹卡子,朝枪膛内按上单颗子弹,扣动扳机。
“嘭——”
单发也灵光,子弹照样射出去了。
见机枪修好了,游击队员们都围拢来看。刚刚开会回来的区队长,走上去狠按着胖子的头皮,咧嘴笑出了声。
“这铁家伙只要开了口一响,足足顶我一个班哦!”
虽然仍有人负责看管和劝留这个胖子,慢慢警戒也放松了。
瞅了个空子,胖子以夜间出恭的名义,趁机偷跑了。

一周后,补足枪支弹药的自卫队来到了上次交火的村庄。没人再提上周的那次接火。
约莫晌午左右,机枪手胖子晃荡到了村口。
他归队了。
自卫队伙伴们围上去招呼,都为胖子能脱身跑回来而庆幸。
人群里有人说:“机枪,机枪。”
是迫不急待的胖子,要摸他的机枪。

自卫队的队长听着了喧闹声,从里屋里跑出来。他瞪了胖子一眼,把吸到一半的烟头在鞋底上蹭灭,丢给身后的队员,转身沉下脸来,掏出口哨就吹。
四下散落的队员们听到哨音,重新集合到场头排队。队长从就近一户人家找来一根粗扁担绳,叫胖子出列,亲自将他一道道严严实实绑上。
胖子跪在队伍前面。
他提高喉咙问:
“他帮共匪修好了机枪,该死不该死?”
队伍里鸦雀无声,没有应答。
队长的脸抬起来,看着屋顶上叽叽喳喳追逐飞远的一对麻雀,从身后慢慢拔出他的短枪:
“叭——”
子弹从胖子后脑勺穿向前额。
胖子向前一磕头,趴伏到地上。
血流出来,汪了一滩。
“你们不回答,我的枪替你们回答了。见着了吗?谁敢通匪,就这么下场!”
队长举着枪在半空中轮了一个半圆,低吼一声:
“散!”
队列楞了楞,反应过来,四下散开。

队长余怒未消,走向场头一侧的草垛子,一条黑色母狗拖着一个肥肚子,正缩在草窝里半躺着,显然,它被刚刚的枪声惊到了。
队长将还未来得及放回腰间的枪又提起,对准了狗。
“叭——”
狗“哦”地一下惨叫着窜起,向前两步,痉挛着身子扑倒,又挣扎了翻转过来,四脚一阵乱踹。
狗肚子慢慢裂开来,三条没长毛的粉色小狗滑出血泊,都还没睁开眼睛,却在学着蜷缩着蠕动……



游击队的成员当地人居多。逢上假期(不是皇历本上的节庆假期,是他们自己按出勤率积攒的假期),也可以轮流回家探一次亲。一次短假,可隔天归队。
游击队队员仲兆虎住在河南边的一个庄子上,这是个偏僻,人也不多的小村庄。村子西边有一块开阔的杂树林地,林子里是村庄的一块公共坟场,平日里很少有人出没。仲兆虎的矮房子离村子最近的人家也在百步开外,是一座土坯房,房顶盖上金黄色的稻杆草,每当雨季来临前,都要拾一次漏才能住人,俗称“元宝房”。从前,这房子不住人,专门留给过了百岁桥,往北凌方向去打草的雇农临时歇脚住住。收购草料的老板们,秋后会来这里,和他们算草账。仲兆虎和几个哥嫂们吵翻了,跑出来参加革命,早些年,就被父母从前庄赶出来。他后来娶了个外乡的“蛮子”,在此落下脚来。自从这儿成为游击区的拉锯战场后,来这儿收购草料的老板们绝了迹,这村子已很少有外乡人来光顾了。
立冬后的这天下午,仲兆虎从队里请假回家探亲。
走了二十多里路,天黑正好到家。
路上没碰见熟人,他想,这倒是好兆头。
长期在外,媳妇见到他一阵欢喜,忙着捡鸡蛋、烧饭。
他拦下了她从外面牲口棚里抱回来的一捆柴禾。这还是清明前他溜回来给父亲上坟时,背回家的一捆杂木棒。肚子不饿,他告诉媳妇,路过集市买回了两块葱花大烙饼。棒子柴禾比荆棘柴禾容易起烟。住河口对角的甲长家,抬头正好能看到他家支在屋后的半截烟囱管。这中间,她不忘记在屋子的前后带只眼睛张望。看看周围没有什么动静,就留男人在家住上一宿归队;有情况,拔腿窜到西边的林子里,可以隐蔽,比较保险。
脱衣上床之前,他将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一颗手榴弹,从腰间口袋里取出来,找到一张废旧马粪纸,草草包扎了一下,拉开厢房一侧的粮柜门,放进那只暗抽屉里,关紧藏好。
一上午的训练,又走了几十里地,加上媳妇好久没碰,这一番折腾完,脑袋一落枕,鼾声就跟着起来,熟睡过去了。

从李堡邻乡清剿共军游击队后匆匆移防过来的一支队伍,赶了一整夜路,拂晓,正好到了百岁桥庄上,预备打尖。村头第一家的狗开始叫,门打开,被踢一脚后,乖乖趴到门背后,压低了喉咙,滚出一串用肠子共鸣的哀声低嚎。狗的叫声传导开来。原本寂静的小村子让狗吠叫得荡漾起来,像一艘汪洋中摇晃不已的小舟。
甲长叫开了各家各户的门。按惯例,检查一遍,顺便选几处干净的大房子让国军住下。
仲兆虎两口子睡得沉,村东值夜的狗,轮着从远到近叫了一遍,居然也没有能把他们夫妇俩吵醒,直到被拍门声惊起。
两个荷枪的外乡士兵一进门,一个控制他俩,一个开始翻箱倒柜。矮个子的士兵,查得仔细,居然发现了那个暗抽屉,猛一把拉开,一颗手榴弹,慢慢从包裹的马粪纸里面滚了出来。
矮个子士兵端正了枪,对着仲兆虎大喊起来:
“你是什么人?”
“这东西是谁的?”
镇静了下来的仲兆富回话:
“捡来的,老总。”

天已经全亮了。
两个士兵立即将他反绑了押送到一个大屋里。一个班长模样的人上前问情况。远处一位长官也跟着跑了过来。
押送士兵将搜查到的手榴弹捧给长官看。
 “妈的,是个共匪。”
长官立即说。
士兵也跟上开骂:
“你是个婊子养的共匪。”

“不是,东西我是捡来的。”
“屁话。从什么地方捡来的?”
“夏天,河里面洗澡时捡来的。”
长官火更大了。
“好吗,好吗,下河,再捡一个来,给老子也开开眼。”
说着,便让两个士兵提拉着他往河边跑去。
士兵们三三俩俩端着枪,聚拢到河岸上等着。
仲兆虎对打头的长官说:
“别说我是骗你们的,老总,我这就下去捞给你们看。”
“快,你去捞,下去捞啊——”
一个士兵的枪托砸在他右肩上,喝令他下水。

他纵身跳进河,在河底的淤泥中两腿踩过不停,一会儿嘴唇发紫,上下牙齿开始打抖颤。他迸口气,潜到水下摸索。
岸上注目的士兵,只看到水下有个影子,像被惊动了的一团黑鱼苗,左晃右泛,原地打着圈子。
一会儿,他定住不动了。
岸上用枪托打他的那个老兵朝河下喊:
“你捞到水鬼了还是王八了呢!?”
岸上,士兵们晃着手中的枪,发出一阵哄笑。

水下人的脚被水底的一个硬东西碰了一下。他冒出水面喘气,再吸口长气,一个猛子扎下去,手脚并用抓住那个硬东西,窜上水面,将手一扬。
滴水的,确是一个泥糊糊、长圆形,像手榴模样的东西。

仲兆虎心里清楚,大约三四个月前夏训时,区游击小队跟着派给他们的教员在前庄训练,用过木制的手榴弹,比真的大一号,分量正好相当。训练投弹,他们就向河对岸的“敌阵地”,扔仿制的木手榴弹,掉下河没漂起来的,就没法捞了。
芦苇丛里、水底下,总可以摸到这么一只、两只木榴弹的。
“是不是捞到了?我说是捡来的么!”

没等仲兆虎手脚并用走上河坡立稳,长官已一把揪住他湿漉漉的衣襟,二话没说,扬手抽上去两记耳光。
“妈妈的,你骗谁了,知道吧?老子就想看看你个共匪耍什么花样。”
抓住他的那个矮个子士兵又补上一句。
“这个就是共匪,长官,不放过他!”

长官让传令兵集合队伍,他一手举枪,一手抓住游击队员还在滴水的头发。
 “敢欺骗老子,让你见阎王……有本事,再给老子捡条命回来看看!”
“我不知道什么共匪不共匪,要是冤枉了人,阎王爷爷也不会放过你的。”
“叭——”
长官手上的枪响了。
仲兆虎睁圆了眼睛,似乎还在辨别长官刚才那句话的真假。
随着枪响,游击队员已应声一头栽倒在河坎下。离他捞出木榴弹的那束已经起了白色芦花的芦苇丛只十来步远。

枪插回腰间枪套,长官就近撸一把芦花擦手,发现一串血水溅在了自己的前胸衣襟上,已经洇开。
“妈的,倒了霉。”
他甩着手,背过身去,让两个士兵将双手还紧紧攥着木榴弹的游击队员,拖到河边低凹处平放,再冲天空各开一排枪。

士兵们知道,长官枪决人以后,凡喊冤叫屈的,都要立马打一排散魂枪,免得冤亲债主们到了阴间要跑来纠缠。
这回也不例外。
                                                      1995年

载《百花洲》201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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